可樂易萬物背后,不光是段子

善意星球
2022-04-14

 

我們至少重新發現了“鄰居”。

 

 

文/張明揚

 

封控期間的上海每天都產生著很多“段子”,但很少有段子像這一條這么慰藉人心。

 

4月11日晚,上海浦東某小區一位業主孫先生,拿出了12瓶可樂,放在樓棟大堂共享給鄰居。

 

第一個下樓的是鄰居肖先生,他拿走了可樂,留下了一罐辣醬。隨后,鄰居毛先生又用一瓶牛奶,換走了一罐可樂,并留言:奶換可樂,大家注意營養均衡。

 

很快,一場無償的可樂分享,變成了鄰居間的接龍跳蚤市場……12瓶可樂換出了一家“小超市”。

 

這段奇妙的“可樂換萬物”體驗被傳到社交網絡上后,收獲了幾十萬網友的點贊。

 

段子手們戲稱:可樂是食物鏈頂端的硬通貨,可以換萬物。

 

但在居家抗疫的上海人看來,他們不僅看到了可樂,也重新發現了一種長久被自己忽視的社交可能性。

 

生活于上海這樣的現代城市,人們往往獨處一隅,各自安好。

 

在上海呆了十多年,這一直是我根深蒂固的上海印象。我幾乎不真的認識任何一個鄰居,更何況是所謂的“鄰里關系”,這更像是一個前現代的話語體系。

 

在以往,上海人慣常將這種鄰里間的陌生感整合進一種更宏大的城市文化敘事中: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和分寸感是現代城市文明的標志之一。

 

但在最近的上海封控期間,我像很多人一樣,第一次知道了鄰居的名字,第一次有了“社區感”。

 

事實上,上述的可樂故事之所以得到如此大的關注度,并不是因為它有多么“新奇”,恰恰是因為它很日常,是很多上海人這段時間的生活寫照。

 

自3月底封控以來,由于預期中的解封時間不斷“自動延長”,很多上海人家中都面臨著生活物資匱乏的窘迫。

 

當線下超市和菜場被關閉,生鮮電商app下單被證明比抽獎概率還低,社區發菜又杯水車薪旱澇不均,社區團購幾乎是上海市民這段時間唯一可控的“自救方式”。

 

正是在社區團購中,上海人開始主動或被動地與鄰居發生密切的互動,這對很多人而言都是第一次。我們小區的一名團長,我之前連照面都沒打過,給人的印象是“超級宅女”,但在近一個月的團購中,她成為了小區內聞名遐邇的領袖級人物。在她開的一個團購群中,人數早早達到了500人的上限,每天的發言頻次有數千條,很多鄰居說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和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下意識地打開這個群。

 

這些發言自然是以購物信息為主,但慢慢的,隨著鄰居間的熟絡,這里也成了一個巨大的小區公共聊天空間,聊什么的都有,很多人在這里分享著自己封控期的喜怒哀樂,甚至有人說“這里是他們這段時間最大的溫暖所系”。

 

在這段時間的上海,每個小區大概都有幾個這樣的群,全上?峙掠谐^數萬個甚至十幾萬個。

 

 

我必須很震驚地承認,自己最近看得最多,發言最多的群不是被我視作共同體的媒體人群、老同事群、歷史寫作者群,而是這樣的團購群和鄰居群。這或許意味著,像很多人一樣,我也第一次將自己視作了鄰居(社區)共同體的一員。

 

團購只是一個開始,它不僅是一種自發的市場之需,也是一種連接人的方式。

 

像“可樂換萬物”這樣的故事,很多小區早就有了。我有一個朋友,最近成為了一名“定向”志愿者。他看到一些樓棟或小區中的獨居老人因為不擅使用移動互聯網而買不到東西,一開始只是去送一些東西,后來發現他們需要的量很大,就開始幫他們去采購食品,據說還成為了小區老人中的“團寵”。

 

我還看到一些外地年輕人,為了省錢就租住在以老年居民為主的所謂“老破小”,在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和小區中的“上海本地老人”是兩個絕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因為作息、語言、生活習慣的不同,用“互相看不慣”來形容也不為過。

 

但就在這段時間,這些外地年輕人因為幫助老人“搶菜”,兩群人之間開始發生了奇妙的連接,從一開始的舉手之勞,慢慢開始結成了互助共同體。這種跨越代際、地域、方言的大規模融合,在上海建城史上恐怕也是不多見的。

 

這段時間,可能每個小區都有幾個突然露頭求助的宅男。很多宅男在家里囤了各種方便食品,快樂地與電腦度過了一周之后,才發現沒吃的了,然后扭扭捏捏地第一次加入了他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加入的鄰居群,一進群就是單刀直入的硬派求助:有沒有不需要進廚房,直接可以吃的東西?

 

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都很難想到,小區里各個年齡段的“阿姨們”竟然如此有愛心,對宅男們進行各種無微不至的幫扶。

 

前一段在網絡上熱傳的一個旅居上海的日本宅男求助也是這樣的。他委托鄰居幫他發了一條“彈盡糧絕”的信息,然后迅速得到了鄰居們的“投喂”:在他門口堆滿了各種方便食品。

 

這可能是宅男這個物種誕生以來,與外界發生的最大規模鏈接,其歷史意義堪比1853年“黑船來航”之后的日本開國。在這樣一種奇妙的場域里,“宅文化”就被“鄰里文化”果斷收編了,沒有任何傳說中的“文明沖突”和“代際沖突”。

 

隨著團購規模的擴大,這段時間我們小區的“可樂式易貨”規模明顯增大了。

 

或許是為了避免“擠兌”,在午夜時分,經常會有鄰居在群里幽幽的說:“我在大堂里放了一些吃的,有需要的鄰居可自取!鼻臒o聲息的過了十幾分鐘后,就有鄰居紛紛附上取貨圖片前來致謝,有些人也會相應的留下一些什么。

 

有天深夜一點半,我老婆突然把我喊醒,興奮地告訴我又有鄰居在樓下放了些什么,勒令我馬上下去“取件”。我在睡眼惺忪中,還是保質保量地完成了任務。

 

還有鄰居就更貼心了,她們考慮到不同人群的“風險偏好”,會把東西放在某個電梯里,然后在群里廣而告之,你只要打開電梯,就可以取到。

 

上海普陀區某社區的“抗疫物資交流專區”。圖/張明揚

 

這兩天,受“可樂事件”的啟發,我們小區的“易貨”也在升級中。有鄰居專門在大堂放了兩個超市款的購物籃,還很正式地在墻上貼上了“抗疫物資交流專區”,公告中還有“取用后,記得回家消殺哦”。

 

我想,在這個上海的春天,即使萬物依然蕭瑟肅殺,很多堅硬的東西都在煙消云散,但我們至少重新發現了“鄰居”,也知道了,人與人之間、鄰里之間可以有一個新的連接可能性。

 

這種可能性是基于我們對上海和現代城市文明的一種新的認識:個體獨立并不意味著社會原子化,邊界感也不意味著人情疏離。

 

當這個世界的面貌日趨猙獰,我們更需要在各種共同體中尋找真實互助和心理慰藉,而鄰居可能就是我們最新發現的一個共同體。

 

寫到最后,正好看到一位朋友的一段話,非常符合我們今天的主題,不妨附上“疫情封控以來,最大的收獲是認識了很多鄰居。大家每天一起團購,一起互助。誰家缺肉了,誰家缺菜了,誰家尿布不夠了,誰家咖啡斷糧了,只要群里招呼一聲,總有好心鄰居可以及時響應。每天嘰嘰喳喳間,依稀找回了些以前上海老弄堂的那種鄰里氛圍!

 

(作者系歷史作家)

 

圖片來源: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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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編輯:邱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