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專家:身處疫情漩渦應避免走入信息繭房

2022-04-12

 

心理干預一定要從一開始就介入,否則事后付出的成本會更大。

 

 

本刊記者/賀斌

 

新冠疫情不確定性加劇,當前多地開始實行嚴格的封控政策,吉林、上海等地更是經歷了長時間的封城。未來的不可預期引發人們的焦慮,被隔離者的心理健康問題需要得到關注。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員、心理健康促進研究中心主任高文斌曾是2003年北京小湯山“SARS患者與醫護人員的心理干預”項目負責人。在新冠疫情中,他受中國科協與中國心理學會委托,組織了一支全國心理應急志愿服務隊,在河北、廣東、吉林等地的疫情中發揮了作用。

 

高文斌認為,當前需要關注的一點是,許多身處疫情旋渦的人被封閉在家里,不自覺地陷入到信息繭房中。幫助他們從信息繭房里走出來,是當前心理服務的一個重要方面。

 

《中國慈善家》:疫情已經持續了兩年多的時間,面對難以預測的疫情和不可預知的未來,目前大眾心理有什么需要關注的地方?

 

高文斌:從非醫療的邏輯層面,由于疫情時間的延長,大家的心理發生了變化。剛開始,公眾對于新冠病毒更多的是一種恐懼,而到了現在,大家普遍接種疫苗,知道只要早發現早治療,加上身體沒有基礎疾病,一般生命不會受到嚴重威脅,因此,公眾更多出現的是焦慮心態。在心理服務中,就要將減緩焦慮作為重點,只要配合治療,了解病情發展的規律,對于可能會發生的癥狀有所預知,就不會無目的的焦慮。

 

但現在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來自外界信息的干擾,尤其這一輪上海出現的疫情,信息混雜,而身處疫情旋渦的上海市民大都封閉在家里,不自覺地陷入到信息繭房,因此,這時候的心理服務需要讓他們從信息繭房里走出來,引導他們將注意力轉移到更多積極和現實方面。

 

以搶購為例,它實際上并不是完全反映了物資的短缺。早在2003年非典期間,北京在疫情應對中就出現過搶購現象,而這種非理性行為持續時間很短。

 

在群體性搶購中,情緒占據了上風,理性的認知下降,消費的盲目性大大增加。加上大家不了解一般超市的商品流通規則,更加劇了恐慌心態。只有理解了這一行為背后的原因和特點,我們才能有針對性地進行心理引導。

 

從管理上來說,搶購的背后還存在沒有及時預判的問題。我們國家現在對于緊急狀態的應急管理,與20年前非典時期相比,已經有了質的飛躍,會在最快時間之內有效應對。

 

4月4日,在上海浦東新區瑞和城三街社區,民眾有序排隊進行核酸檢測采樣。

 

《中國慈善家》:對于這一群體的心理服務,重點應關注哪些方面?

 

高文斌:這次疫情較為嚴重的吉林、上海,都經歷了封城,其他城市,只要有陽性,就會對病例所接觸的場所和人群進行封閉管理,在這種特殊情況下的心理應對,確實需要一定的專業度。但需要強調的是,居家隔離中有一些煩躁和焦慮,都是正常的心理反應,可以在科學指導下進行自助調節,并不一定需要特殊的心理治療。

 

但是,也會有個別人會出現嚴重的“心身反應”癥狀——因為心理癥狀的軀體化,身體出現低熱、腹瀉、過敏等癥狀,有點像新冠病毒感染癥狀,這時候,人們可能會以為自己感染,從而出現更大的心理負擔。

 

對于這類人群,我們的心理服務人員首先要知道,這一系列問題可能是由于心理壓力或者應激反應所引起。這個過程就需要心理干預人員的引導和帶動,甚至陪同。因為疫情期間,心理服務以線上為主,也可以通過打卡機制、線上喚醒機制,幫對方建立在疫情管控期間、尤其是居家期間的健康行為方式。

 

比如有一種現象叫“疫情肥”,因為長時間居家,打亂了正常的飲食習慣、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我們就要重新建構一下。在居家期間,不管是兩周還是更長時間,依然要按照日常的習慣生活,最起碼作息時間不能顛倒,這是我們在心理應對過程中的基本點。如果我們能讓一天過得很充實,就沒精力沒時間去焦慮。這個過程是從認知去引導,從行為去落實才能建構起來的。

 

《中國慈善家》:對于上海、吉林等封控區域的人們,心理干預應在什么階段進行最為及時有效?

 

高文斌:無論是對于病人還是面向社會,心理干預一定是從一開始就介入,否則事后付出的成本會更大。比如我們要轉運一個患者,肯定要在轉運之前就要有一系列的心理應對干預,可以只是幾句話交辦給前去對接的疫情防控人員,這樣才能獲得對方配合,降低焦慮,減少后面的麻煩。

 

從城市來看,心理干預同樣得從一開始就進行,武漢對于病患的心理干預很早就開始了,但在社會面,從現在來看,這方面工作可能是相對滯后的。

 

此外,社區里的管控人員、防疫人員,其實也要加強基本的心理知識和技能培訓,保護自己,不然也會容易增加沖突和自身負擔。應對疫情中的心理干預工作是專業問題,但面向廣大公眾的心理服務不全都是心理治療或心理咨詢問題,更多的是屬于心理應急范疇的專業策略與方法問題。

 

3月23日,上海,晝夜奮戰在抗疫一線的“大白”靠在墻邊臨時休息。

 

《中國慈善家》:民政部不久前發文鼓勵社會力量積極參與到抗疫中來,特別是提供專業的心理救助,但是強調“線上為主,線下為輔”,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高文斌:首先,我們歡迎社會組織在符合衛生條件和防疫要求的情況下,加入到抗疫中來,而且確實需要“線上為主,線下為輔”。

 

其次,社會力量線上心理服務具體要做什么?

 

對于有心理服務專業背景的志愿者,如果本社區有病患,不光是新冠患者,也包括患有其他疾病但也受到疫情影響的患者,他們都需要懂心理治療和心理咨詢的專業人士去關注。

 

對于這些患者,需要用危機狀態下的心理疏導和應急事件中的心理應對等方法,配合醫療組展開相關危重病人或者情緒緊急狀態病人的心理應對。但是,這需要極強的專業素養,如果不具備專業能力,不建議參與這部分人群的救助。

 

更需要關注的,是在應急狀態下,遭遇“社會剝奪”的人群。他們和社會的聯系削弱甚至中斷了,需要開展生活方式正;膶I性引導。這是現在需要讓志愿者或社工加強學習的,因為哪怕是專業的心理咨詢師,如果沒有做過心理危機干預工作,也難以完成這部分工作。

 

2020年9月,我們按照中國科協的要求成立心理應急志愿服務總隊,重點依托當地力量就地提供心理援助。我們的服務隊在后來河北、福建、廣東的疫情中,以及這次的吉林疫情中,都發揮了較好作用。上海的服務隊正在組建之中,希望能夠逐步發揮積極作用。

 

對于一些已經參與到社區服務中的社工和志愿者的組織,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我們希望可以給大家做相應的線上培訓指導。

 

4月10日,上海市浦東新區新國際博覽中心方艙醫院,圖為感染者在N3艙內。

 

《中國慈善家》:對于社會力量參與疫情心理服務,你有哪些建議?

 

高文斌:疫情已經兩年多了,對于社會方方面面都產生了影響,現在需要結合我國實際情況,針對具體問題開展心理服務。

 

舉個例子,居家隔離中比較受關注的是孩子的居家學習,其中反映出來的問題,基本都回歸到家庭教育,親子關系等一系列問題中。對于居家學習,需要一個整體的引導和規劃,對于教育資源薄弱,家長的文化素質也相對較低的地區,如果能將社會組織,民非組織調動起來,結合心理專業的工作,現在是正逢其時。

 

最近幾年,我們重點幫扶了內蒙古通遼市庫倫旗。在應對疫情穩定群眾心態的過程中,我們受當地教育局、科技局委托,當地政府出一部分費用,再協調一個基金會,開展了針對孩子居家學習的心理服務。通過線上打卡,教家長如何在家里跟孩子互動游戲,幫助孩子學習,同時告訴家長不要做什么、重點做什么。當地教育部門組建了庫倫旗家庭教育講師團,我們提供了相應的支持和指導。

 

這樣一來,居家情緒較為穩定,將對疫情的擔心和受到的心理干擾降低。我們也在與上海方面溝通,看如何通過線上的方式,利用疫情居家隔離的這段時間加強家庭教育,但是還需要有一個組織和協調的力量。

 

所以,我認為,在這么漫長的疫情防控中,社會組織和社會力量可以開拓思維,抓住一些更關鍵的內容開展工作,而不僅僅是做心理咨詢。

 

圖片來源:CNSPHOTO、IC、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張旭

值班編輯:邱宇